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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 少年郎,你的胡子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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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過飯後,慕幽蘭又與見山殿裏的三位高人閑坐敘話了一番,便滿心閑閑、溜溜達達地踱回了坤和宮去。

而後,蕭玄芝便作男裝扮相,帶著宮女裝束的邀月蒙混出宮去了。

出宮以後,邀月便尋了個沒人的地方脫去了罩在外面的宮女衣裝,包進包袱裏將它打包塞給了蕭玄芝拿著,而自己則是穿著青白色的文生長衫,瀟瀟灑灑、一身輕松地在那裏走著。

輾轉來到集市之上,蕭玄芝便與邀月約定好,過後在一家叫做“百味樓”的酒樓碰面,便就此分道揚鑣、各幹各的去了。

邀月先是去與雕版作坊談了一下制作雕版的事情,而後便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個巴掌大的小記賬本兒,到上面記著的各處書店及書攤“收帳”去了。

連著去了一家書攤及兩家書店收過帳後,邀月便來到了一個叫做“文心齋”的書店。

這裏,便是她此行收帳的最後一個去處。

“文心齋”此名,便是取自於“《文心雕龍》”的。

如斯風雅,然而這裏的掌櫃卻並沒有“文心”,也不“雕龍”,他只賣潘安宋玉、西施貂蟬一類的繪色艷情書籍,且還是一個傴僂矮小的猥瑣老頭兒。

淫詞艷曲、春宮圖卷及那些子人鬼仙妖的繪色□□,這裏實在是各色俱全、應有盡有。

便算是因此在暗地裏總被旁人戳脊梁骨,且在那裏教街坊四鄰以各式各樣難聽的粗言鄙語大加毀損,但總架不住他家生意是這全集市、乃至全京城最為昌隆的。

無他,便只是因為那些明面兒上對他橫加指責,將他罵作斯文敗類、衣冠禽獸的假道學、偽君子們,在私底下無一例外地都會避人耳目地來給他送錢,對他家生意多施照拂。

更有甚者,還會假托筆名,畫了春宮繪卷、或是寫了□□,暗搓搓地放到他這裏來寄售,聊得些銀兩,拿回去補貼家用。

坊間對此,自也是心照不宣的。明面兒上該罵罵、暗地裏該買買,兩廂不耽誤。是以,文心齋的那位猥瑣掌櫃,自始以來便是極為大度,將那些粗言鄙語給當成是放屁來聽的。

“喲~~月女史,這是哪陣好風兒將您給吹來了?”邀月甫一登門,那猥瑣掌櫃便滿面堆笑地起身相迎。

邀月雙臂抱拳,謙恭作禮:“蔣掌櫃,生意興隆啊。”

“托您的福。”蔣掌櫃抱拳答禮,便伸出手去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,將她引入門來。

邀月微笑說道:“蔣掌櫃,卻不知、我先前放在這裏寄售的那三卷書,可還賣得出去麽?”

蔣掌櫃撫掌笑道:“月女史謙虛了。您閣下畫技高超,焉有賣不出去之理?這春宮圖冊之中,便數您的墨寶賣得最好了。如今這第二卷書早已脫銷,便是那第一卷和第三卷書,也只剩下寥寥幾本了。”

邀月頷首微笑,柔聲道:“如是甚好。——蔣掌櫃,你且與我報個數,我稍時好教雕版作坊印了給你送來。”

蔣掌櫃忙不疊地點頭哈腰,一張猥瑣的老臉幾乎快要皺成一朵大菊花了:“好嘞,月女史您費心。如此,便每卷再印它二百冊與我送來罷。

實不相瞞,月女史的墨寶陽春白雪、色而不淫,是以、不單是那女兒家,便是男兒家們,也會將之買來賞閱呢。——

喏,那邊廂的那位小弟兄便是了。昨日他來我這裏買書,求我推薦三兩冊女兒家游魚戲水的春宮圖畫,我便將那兩冊尚有剩餘的您的墨寶推薦與他了。”

“嘶……這孩子……年紀似也不大啊……”

邀月抿唇一笑,眉眼一低,向遠處那背著身子專心致志地彎腰挑書的少年郎閑閑看去,便即好笑似的撫了撫手掌,輕聲說道:“哦?這倒有意思了,我且去會一會他。蔣掌櫃,你且先忙著,我稍後再與你細說。”

蔣掌櫃點了點頭:“您請。”說著躬身作禮,便即轉身退回到了櫃臺後面,繼續伏案看書去了。

邀月輕手輕腳地走到那少年郎的身邊,閑閑地撿起一本圖冊來翻閱:“少年郎,這一摞圖冊,可都是你挑選的麽?”

那少年郎繼續翻書,只點了點頭,眼也不擡地悶聲說道:“嗯,是我挑的不錯。”

邀月輕聲說道:“我可以看一看麽?”

那少年郎點了點頭:“請便。”

於是,邀月便將那一摞圖冊抱在手中,打晃兒地翻了一翻。

片刻之後,便將它們都給放下,似有輕蔑地哼聲說道:“嘁,到底都是男兒家,無論多大都是這般德性。該死的!”

那少年郎放下手中的書本,似有疑惑地轉面面向邀月,遲疑道:“誒?……卻不知……這位姐姐是何意思?男兒家……哪般德性是該死的了?”

邀月將雙臂交疊在胸前,微微傾身,瞇縫起了眼睛,將那少年郎打量了片刻,便即諱莫如深地壓低聲音,撫掌笑道:“少年郎,你的胡子掉了。”

“噫?!——”那少年郎被嚇得渾身一凜,便即擡手向鼻尖下面的人中附近抹了一把,接著頭皮一炸,渾身篩糠,神色驚恐地望向對面那人。

這少年郎的胡子沒掉。

不僅沒掉,且還是在那裏緊緊粘著的呢。

良久,邀月才壓低聲音,巧笑嫣然地低聲說道:“好妹妹,你才多大,竟來買這些大人們看的圖冊?你便是看了、又能如何?可是會覺得舒心熨帖麽?”

那女扮男裝的“少年郎”渾身篩糠、小心翼翼地吞了一下口水,方才微微垂眸,蚊子哼哼似的顫聲說道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終於,她還是深吸了一口氣,強自鎮定地悶聲說道:“這……實不相瞞……我這是……這是想學來取悅我家姐姐的來著……”

邀月端起手臂托著下頜,微微地瞇了瞇眼睛,饒有趣味地將她打量了一下,忍俊不禁道:“哦?取悅你家姐姐?難道……你們這小小年紀的、竟是兩廂傾心了麽?”

那少女倏地一下紅了臉,便即垂眸不語。

邀月抿唇一笑,繼續壓低聲音,曼聲說道:“若然你二人兩廂傾心,那麽、這些圖冊,便是看不得的了。”

那少女聞言,不禁一臉茫然地擡起頭來望向邀月,遲疑道:“看不得?……這、這又是為何?如何看不得呢?”

邀月掩唇淺笑一聲,覆又放下手臂,端正神色,柔聲說道:“好在你今日遇到了我,不然啊,你家好姐姐保不齊便要記恨你一輩子了。——我適才聽那蔣掌櫃與我言說,說是他昨日賣了兩卷我畫得圖冊與你,可有此事呀?”

那少女倏然一臉錯愕地直望著邀月,顫聲說道:“你?!……您、您便是那圖冊的畫師、月女史麽?”

邀月神色淡然地點了點頭,低聲道:“不錯,是我。”

那少女慌忙雙臂抱拳,躬身作禮,期期艾艾道:“月……月女史……失敬、失敬了……”

邀月擺了擺手,柔聲道:“不須多禮。”

那少女又道:“那……您方才說得那看不得,又是為何呢?”

邀月淡然一笑,便即隨手摸起四卷那少女挑選在旁的春宮圖冊,閑閑地翻了一翻,將之攤在那少女的眼前,伏在書堆旁邊向她指示道:“喏,你看罷、這些圖冊裏面,盡都是加了東西的。

——嘖嘖嘖、你望望,這都是些子甚麽鬼東西……這手串子,這金條,這鎮紙,這玉如意,這臘腸,這毛筆,還有這、我天……這怎還有黃瓜和茄子……也不怕在裏面拗斷了拿不出來……

他們也是真敢想……莫不是將女兒家的身子當做垃圾筐了麽?……怎把來些子亂七八拉糟的勞什子就往人家身子裏揎?!……若然教我逮到了畫這些子狗屁東西的畫師,我非得將他給吊起來打殘廢了,再將這些勞什子悉數給揎到他的□□裏不可!這該死行瘟的!……”

那少女一臉地不知所雲,只訥然望著邀月:“月女史……您這……到底是何意思?……妹妹著實不懂……”

邀月嘆息一聲,悶聲說道:“這些圖冊,一看便知是男子畫得,畫也是畫給那些欲享齊人之福的男子們看得。是以,這女兒家、便是決計不能看得了。”

那少女一臉茫然,搖頭道:“唔……不懂……”

邀月壓低聲音,緩聲說道:“喏,這些五花八門兒的家什兒,說到底、不還是□□的替代麽?白白地在這裏看著硌眼!”說著,邀月秀眉一擰,重重地哼了一聲,合上了面前的那些畫冊,“呸!……鬧得好像是女兒家們離了那根椽子便不能活了似的!”

那少女幹咳一聲,悶聲說道:“月女史……還請明示。”

邀月微笑望她,壓低聲音,柔聲說道:“若是女兒家兩廂歡好,便用不著這些子亂七八糟的東西了。你若將這些破書買了回去,照那上面的做了,那麽、你便不是取悅你家好姐姐,而是淩虐你家好姐姐了。”

那少女渾身一凜,遲疑著悶聲說道:“這……又是如何說法?”

邀月緩聲說道:“這便是我從我家妹妹的妻子那裏聽說來的。”

那少女聞言,不禁周身汗毛一炸,一臉糾結地訥然說道:“你家妹妹……的……妻子?”

邀月微笑著點了點頭,繼續說道:“便是如此。——我家妹妹的妻子曾嫁予男子為妻,也是生過孩兒的人,自是深有體會的。”

那少女這才點了點頭:“原來如此……”沈吟片刻,又道,“不想、月女史竟對這些事情很看得開呢。明明是兩個女兒家、這般驚世駭俗的……”

邀月淡然一笑:“你豈不聞‘如人飲水,冷暖自知’麽?既然是兩廂托付了真心的真摯感情,且還是人家自己的家事,旁人胡亂置喙作甚?豈不是白白地討厭人麽?”

那少女附和一笑,垂眸道:“若是我父……哦、我是說啊,若是我家父親和兩位母親也能似你這般看開便好了~~……”

邀月扶著那少女的肩頭,柔聲寬慰道:“好姑娘,畢竟是‘精誠所至,金石為開’。總有一天,他們會認可你們的。”

那少女輕嘆一聲,強扯起一抹微笑:“嗯……我也是只怕時間不夠呢……”

邀月皺眉道:“嗯?”

那少女輕輕地擺了擺手:“沒事。”

邀月想了想,又撫掌道:“好姑娘,我再與你言說一事。便是說、若使得兩人真心相待,由衷對彼此體貼憐惜,那麽、便是不去參照這些書卷,你們彼此之間也還是能夠互相取悅的。

其實罷、兩個女兒家行魚水之歡是再合適不過的了,只因你們彼此之間都可以用自己的身體摸索探究。你們的身軀是相同的,是以,如何能夠使你自己覺得熨帖,那麽、便如何能夠使你家好姐姐覺得熨帖了。不過你如今年紀尚小,想是還沒長開呢,你且等再過兩年兒罷。~~”

那少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:“哦……多謝月女史教誨……”

“嘻~~你這孩子、可當真有趣。”邀月擺了擺手,又繼續說道:“這些圖冊,你往後便不需再買了。太過拘泥於形式,便可能會失卻本心呢。

人與禽獸畢竟不同,魚水之歡之所以被稱之為‘歡好’,便因為它是發乎於情、起源於對你的愛侶心生憐惜的。如此,自然是要以‘情’字為先,而不是以‘欲’字為先。——這說不好聽的啊,若以‘欲’字為先,便是我這個陌生人、也可以有不下一千種方法將你給服侍熨帖的呢。若然如此,那便是實實在在地與禽獸無異了。

若你二人互相傾心、情癡意纏,那麽、便是她附在你耳邊輕輕地說一句話,都可以使得你飄飄欲仙呢。”

那少女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,訥然道:“哦……”

邀月點了點頭,笑言:“行了,那麽,便將書都給放下罷。你隨我來,去向蔣掌櫃買套筆墨紙硯。——我想著你手中似是只有兩本我畫得畫卷罷?如此、稍後你便隨我去百味樓的雅間兒坐會兒,我好將餘下那一本畫卷上面的內容多少畫些與你看。”

那少女雙臂抱拳,小心翼翼地躬身作禮:“唔……多謝月女史……”

邀月見她這副煞有意思的小模樣兒,不禁撲哧一笑,柔聲說道:“好姑娘,你竟不怕我將你給拐去賣了麽?”

那少女嘻嘻一笑:“不怕,我多少也是有點兒拳腳功夫的,便是尋常男子,我也可以三拳兩腳地將他給收拾了。”

邀月眉眼盈盈,略施威壓地向她一掃:“巧了,我也有。~~”

那少女愕然道:“月女史,您一個女兒家……怎竟有功夫在身麽?如今國中放開讓女兒家修學習武,似乎也不過才一年多些啊……”

邀月抿唇一笑:“是我命好,遇上了貴人。嘻……可不是‘貴人’麽~~”說著,邀月對那少女微微一笑,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你莫怕~~姐姐早已心有所屬,不會將你給吃了的。”

於是,拽著那少女的手腕向櫃臺旁走去,揚聲道:“蔣掌櫃,將合適的筆墨紙硯給我來一套。”

那蔣掌櫃應了一聲,便即擡眼:“好嘞~~”

只一瞬,他的神色便即冷了下來:“……誒?這、這少年郎……怎沒買書啊……剛才我還看他在那裏挑了十來本兒呢……”

邀月抱拳賠笑:“便是教在下給攪黃了您的生意的。”

蔣掌櫃撓了撓頭,哭笑不得:“月女史……您……”

邀月走到櫃臺旁,將手肘在那上面撐著,向那蔣掌櫃說道:“蔣掌櫃,我方才略想了想,這樣罷、我往後每畫完一卷圖冊、或是寫完了一本小說,便將稿紙交付與你,由你去雕版刻印,再將之分派到各處書攤寄售。往後,我們便三七分賬,如何?”

那蔣掌櫃心中一喜,忙不疊地應承著:“好好好!承蒙看重!承蒙看重!莫說是三七分賬了,便是二八分賬、甚至一九分賬都成!”

邀月抿唇笑道:“蔣掌櫃,你總得給我留點兒湯喝罷?——我適才說得三七分賬,是我拿三成、你拿七成。”

那蔣掌櫃聞言,不禁大張著一張嘴望向邀月,愕然道:“月……月女史……您……沒說錯罷?咱向來是□□分賬的,您六我四。再往下談,也該是您七我三才對嘛,這怎地、怎地竟是反過來了呢?”

邀月柔聲笑道:“蔣掌櫃,大家都是生意人,自是知道‘無利不起早’這般道理的。我便同你明說了罷。我倒是不差錢兒,我只望你多多向旁人推介我的畫冊。若是賣得好了,那麽、別人便會將之拿去參考,如此、那些子亂七八拉糟的畫冊,自然便會被擠兌下去,不再擱這明面兒上不咬人硌癢人了。”

蔣掌櫃這方才點了點頭,頷首道:“原來如此……月女史,您高明!”說著,雙臂抱拳,微笑作禮。

邀月擺了擺手:“蔣掌櫃擡舉了。往後,還要勞您多多費心才是。”

蔣掌櫃點了點頭:“好說、好說。”於是,便轉出櫃臺,到一旁取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寶,連帶著邀月的賣書所得一並交到她的手上,“月女史,這筆墨紙硯,便算是小人相送於您的了。”

邀月只接過用紅紙包好的那一把銀角子,卻將那上好的文房四寶給推開了:“蔣掌櫃,我不是與你客套,我便只是暫時要用,用完了就扔的。你且胡亂取些最便宜的來即可,莫要在這裏糟蹋了好東西。不過、紙張要略厚一些的。”

蔣掌櫃點頭道:“好。”於是,便去便宜貨裏挑了一些合適的交到邀月的手上,微笑說道,“您拿好。”

邀月將它們胡亂一卷,遞到那少女的手上:“小子,你且給為師拿好了。”

那少女心下狐疑,想說自己什麽時候成了她的徒弟了,然而面上卻還是恭謹謙卑地點了點頭:“是。”

蔣掌櫃這方才心中了然,笑言道:“哈哈,有趣。原是月女史在此處逮了個徒弟。”

邀月撫掌一笑,便即煞有介事地胡謅八扯起來:“正是。這孩子有慧根,稍作提點,沒準兒能繼承我的衣缽呢。”

蔣掌櫃拱手道賀:“那真是極好。”

邀月向身後虛虛地招了招手,示意那少女跟上,然後便對蔣掌櫃說道:“蔣掌櫃,告辭。”

蔣掌櫃點了點頭,於是跟在邀月旁邊,將她們二人送出了店門。

走遠了一些,那少女忽然訥訥說道:“想不到……這猥瑣老頭兒,人竟然還不錯……”

邀月笑著點了點頭,緩聲道:“人不可貌相。我當初第一眼見到他時,也覺得硌癢得不行,不想跟他做這筆生意,無奈他家是這京城遠近最大的專賣艷情圖書的書店。

結果相處下來,卻發現這人不錯,雖然看上去賊眉鼠眼地不像個人,但私下裏卻在那裏行善布施,接濟了十好幾個貧苦人家的女兒讀書識字呢。”

那少女撫掌道:“唔……原是這般……有意思~~”想了想,又道,“月女史,實不相瞞,我們家西賓先生也是這般,小面兒上摳摳搜搜地不似個好人,但卻滿心慈悲,懷著兼濟天下之心呢。”

邀月撲哧一笑:“可巧了,我家那好妹妹呀、也是一個這般模樣的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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